印度！印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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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诚挚

校对 | 凌尘

字数：3706；用时：12min

任意日7:00更新

大国竞争，别的国家比的都是内政外交的治理上限，只有印度，秀的永远是内政外交的下限。

这颗星球上随意的国家并不少，但随意的大国并不多。像印度这样把随意贯彻到国家治理各个层面的大国更是绝无仅有。

更绝妙的是，即便如此随意，依然能够发展成当今世界无法被各方忽视的大国之一，印度不仅是绝无仅有，更是空前绝后的。

尝试做任何分析，首先需要确立一个分析框架。分析印度社会，我们需要从地缘环境切入，依次经生存结构、民族历史、文化信仰最终落脚到行为模式上。

壹：怡然自得的乐园

人类文明成长曲线

迄今为止的人类的文明史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的主题是迁徙。

这一阶段，在类人猿进化竞争中胜出的智人将从非洲走向除南极大陆以外的整个星球。这个过程是以十万年为单位计的。按照古人类学家的研究成果，约 20 万年前，早期智人在东非出现，并于约 12-18 万年前经黎凡特走廊首次向西亚扩散。在8-12万年前抵达了东亚的华南地区，约 1.5-2 万年前，部分智人趁末次冰期海平面下降，白令陆桥露出之机进入美洲。

第二阶段的主题是发展。

这一阶段，以大河农耕为鲜明特色的第一茬原生文明将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区域艰难萌芽和发展。这个萌芽和发展的过程是以千年为单位的。两河流域进入文明阶段的时间最早，大概是公元前4000年。尼罗河流域大概与两河流域同期或者稍晚进入文明阶段。印度河流域是公元前3500年前后。东亚是公元前3300年前后的良渚文明。

从第一茬原生文明诞生一直到地理大发现和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之前，人类社会总共走过了五六千年的历史。在这五六千年中，不同地区的文明均创造了独具特色，风格迥异的文明成果。这些文明之间也进行了各种各样的交流和互鉴。但总的来说依然是相当原始，相互割裂，彼此散落的。

像澳洲大陆、美洲大陆、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几乎是与世隔绝、长期处于相对独立、低速交流的状态的。

第三个阶段的主题是连接。

这一阶段，人类社会不可逆转的进入到以科学和技术为标志的生产力全速演进的新时期。全速到了什么程度呢？以百年为单位，以十年为单位，并且越来越快。

这一阶段最大的特点叫做“全球化”。所有的文明、区域、生物和非生物都主动或被动的成为全球化的一部分。一切都在连接中被破坏，被重构，被创造。

如果以时间为横轴以成果为纵轴画出一条长达20万年的人类文明成长曲线，这根曲线98%的时间都将贴着横轴匍匐前行，紧随其后的1.8%的时间会略有抬高。现代工业社会的基本形态和我们周遭的物质文明，几乎都是在最后 0.1% 的时间里被创造出来的。

我并没有想否定前99.9%的奠基性作用。恰恰相反，我想说明的是时间尺度的重要性，时间窗口的极不均衡性。如果生活在工业时代的我们试图对最近两三百年的文明成果和文明范式做一些盖棺论定式的总结，为时尚早。

这至少是千年以后的课题——如果到时候人类还存在。

总之，大连接只是最近两三百年的事情。在过去五千年人类文明史的绝大多数时间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类文明基本上都是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

贰：南亚次大陆

一说到“全世界”，人们总觉得很大。但如果经常读世界历史看世界地图，就会慢慢地意识到，所谓“全世界”，也没有那么大。本来就不大，经常被全球媒体拿出来讨论的地方就更少了。

在这不多的几块当中，南亚次大陆是其中一块。

所谓“南亚次大陆”，关键就是这个“次”字——明明山水相连，实则山水相隔。

南亚次大陆在哪里？

如果在中国人面前摆一个地球仪，你很容易就能找到雄鸡般挺立的中国。从中国出发，我们只需要向右轻轻地转动球面，就可以在鸡屁股的下面看到一块倒三角的半岛，这里就是南亚次大陆。

南亚次大陆地形图

这块倒三角的西北部是兴都库什山脉和苏莱曼山脉，北部是陡峭巍峨的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脉，东北部是喀喇昆仑山、帕特凯山、那加丘陵和热带雨林，东边是孟加拉湾，南边是印度洋，西边是阿拉伯海。只在西北部的兴杜库什山区开辟出若干条像脐带一样扭曲狭窄的通道，让这片像生殖器一样的三角区和欧亚大陆保持着某种充满宿命论的连接。

理解南亚次大陆之地缘特点的关键也在于理解它的连接与割裂。

讲到中国的地缘地貌特点时，我们经常用到“半开放地貌”或者“半封闭地貌”这样的提法。两种提法所表达的含义虽侧重不同，但都是在阐述介于“全开放地貌”和“全封闭地貌”的中间状态。

当然，我们有必要说明这颗星球上并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全开放地貌，也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全封闭地貌。

澳洲大陆算封闭程度最高的大岛了，但依然可以通过东北部的托雷斯海峡和新几内亚岛保持微弱的联系。如果以亚欧非大陆为“世界岛”的中心向外辐射，在这颗星球上还有两块近似的全封闭地貌：隔白令海峡与欧亚大陆对望的美洲和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

所以，不要抬杠。南亚次大陆完全可以被定义为全封闭地貌。

前面讲中华文明时，我们已经讲过半封闭地貌如何影响和塑造文明的统一性。后面讲地中海文明时，我们会分析全开放地貌将如何造就文明的多样性。

讲印度，就是要讲这种全封闭地貌对其文明发展演进的影响。

叁：再探雅利安

做国际贸易的朋友一定都听说过“澳新线”。“澳”指的是澳大利亚，“新”指的是新西兰。从世界各地出发的商船，只要是以这两个国家为目的地，都需要进行严格的外来物种检验检疫。

原因是那里的生态系统很独特，或者用不那么严谨但更容易被理解的表述，很脆弱。

封闭导致的脆弱。

封闭意味着缺少来自外部的刺激。缺少来自外部的刺激又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稳定和宁静，也意味着停止演进的僵化和落后。封闭的时间越长，稳定和宁静态维持的时间也就越长。稳定和宁静态维持的时间越长，僵化和落后的局面维持的时间也就越长。僵化和落后局面维持的时间越长，克服这种僵化和落后所需要的时间也就越长。

澳洲和美洲的原住民在第三阶段一开始就失去了克服僵化和落后的机会。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黑人虽然得益于热带疾病的屏障躲过了被置换的命运，却被迫成为世界殖民体系下长途贩运的黑奴。

你可能会说，这中间也没有南亚次大陆什么事情嘛！

你说的没错。因为发生在澳洲和美洲的故事，早在3500年前南亚次大陆就已经发生过了。

主导这场殖民和置换进程的是众多历史博主口中鼎鼎大名的雅利安人。

我们讲伊朗的时候提到过雅利安人。他们是一支来自欧亚大陆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但只是这样理解并不完整。

出于不同的研究目的和方法，学界按照不同的维度对人类进行了彼此独立的若干群体的划分。

人类学家按照肤色、毛发、骨骼等差异，将人类分为尼格罗人种、高加索人种、蒙古利亚人种、马来人种、美洲人种等不同种群，不同的种群之下又划分出若干亚种。

遗传学家按照Y染色体单倍群（父系）、线粒体DNA（母系）等为依据划分了以字母和数字编号的人类基因序列和群体。

印欧语系树状图

语言学家将全球7000多种语言归入142个语系。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印欧语系。除此之外还包括亚非语系、汉藏语系、尼日尔-刚果语系、南岛语系、达罗毗荼语系、突厥语系、南亚语系、壮侗语系、乌拉尔语系、蒙古语系等。

印欧语系又被划分为印度-伊朗、希腊、意大利、日耳曼、凯尔特、斯拉夫等不同语支。雅利安人正是印欧语系下印度-伊朗语支的别称。

所以，所谓雅利安人实际上是一个语言学概念。尽管同属印欧语系，但希特勒口中的日耳曼民族并不属于雅利安人后裔，纳粹所臆想和鼓吹的高贵人种叙事更是无稽之谈。

关于雅利安人的概念讲到这里，我们应该至少得出以下认识：

一、作为早期入侵伊朗和印度的北方游牧民族的自称，“雅利安”仅仅是一个外来群体的代号，不具有任何特殊含义。

二、把“印度-伊朗”作为一个语支，是对漫长民族融合过程中语言发展成果的归纳和总结。

三、“雅利安人”作为一个学术和政治概念的提出并被异化是近代以来才发生的。

四、在世界上古史的范畴内讨论雅利安人，应该像在中古史的范畴讨论汉唐时期中国北方的匈奴和突厥，罗马时期欧洲北方的匈人一样，是世界范围内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入侵中低纬度农耕文明的一部分。区别仅在于有的是同化异族，有的是被异族置换。

好了，今天的文章就写到这里。

下一篇文章我们将向大家讲述一个和今天的印度截然不同的、伟大的、值得所有人怀念的古印度文明。

怡然自得的乐园：人类文明全方位的连接和碰撞只是最近两三百年里发生的事情。在过往五六千年的时间里，各区域文明都在相对独立的发展。

南亚次大陆：地理地貌对文明的发展方向和速度起着奠基性的作用。半开半闭的地貌孕育文明的统一性。全开放地貌孕育孕育文明的多样性。南亚次大陆上的文明则受到全封闭地貌的深刻影响。

再探雅利安：“雅利安人”深刻的改变和影响了印度文明的走向。但在讲述这种改变之前，应该首先准确地厘清“雅利安人”的定义。这是一个古老的名称，是入侵伊朗和南亚的北方游牧民族的自称。近代以来，语言学家借用该名称指代操印欧语系印度-伊朗语支的广大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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